饭局的诱惑

2024年5月15日，黄循财正式接棒李显龙，成为新加坡独立以来第四任总理，也是第二个李氏家族之外的领导人。

此时，距离他作为接班人的地位确认之时，也不过两年。在新冠疫情暴发前，黄循财并不广为外界所知。他因应对新冠疫情的良好表现声名鹊起，之后稳步走上接班人高位。普通家庭、学者气质是他身上较为明显的标签。

B | 本届熬鹰杯共有1300多名棋手报名，年龄最小4岁、最大78岁，不少业余高手打完比赛顺利晋升职业棋手。业余顶尖选手接连借此平台踏上职业道路，在行业赞助收缩、线下赛事遇冷的大环境下，这场民间赛事走出了独属于大众围棋的路径。本次专访，我们抛开网络段子与流量标签，与战鹰深入聊及三届办赛的现实困境、冲段岁月留下的胜负执念、面对争议的内心变化，以及她从单一竞技棋手，转型做围棋科普、线下赛事的完整心路。

C | 当输赢不再是衡量围棋的唯一标尺，战鹰以三年熬鹰棋局，道出属于新一代围棋从业者的多元人生答案。

D | 不过，有新加坡专家直言，现在很难判断他是一位什么样的总理，迄今，人们还没有明显感受到他的政治愿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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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4月16日，黄循财接受采访。图源：视觉中国

51岁的黄循财接手的是这样一个新加坡：全球金融中心地位稳步巩固，但通胀高企、人才涌入也令它成为全球生活成本最高的国家之一，廉洁形象还罕见地因几起政治和金融丑闻受到冲击。国际层面上，在地缘政治带来日益明显挑战的当下，这个高度依赖外部的城邦国家如何继续在大国间保持微妙平衡，考验着新一代决策者的智慧。

5月13日，黄循财宣布内阁组成，基本保留了李显龙内阁阵容。除了总理，他继续兼任财长这一重要职位。现任贸工部长颜金勇将兼任副总理，在总理缺席时代行总理职务，他还负责新加坡金融管理局，以及总理办公室战略小组。

F | 现任副总理王瑞杰留任。采访/撰文：凤凰网体育受访人：战鹰（围棋职业二段、百万粉丝围棋博主、第三届梦百合熬鹰杯创始人）一、熬鹰三年：一场面向所有人的围棋盛会凤凰网体育：本届熬鹰杯报名规模突破一千三百人，从线上小型粉丝聚会成长为拥有品牌冠名的全国性业余赛事，四年跨度带来的变化，给你带来怎样的落差感？战鹰：赛事每年都在稳步变好，参赛人数、品牌关注度一年比一年高，每一届都能明显看到进步。

G | 凤凰网体育：这次比赛一共七轮，有没有哪一盘对局称得上本届专属 “鹰之一手”，让人印象很深？战鹰：没有那种出圈的名局，但有件事我挺意外。

新总理上台诚然是一个明显变化，但执政党“人民行动党”一如既往，内阁也未现重大改组，这意味着在更广泛的国家层面上，新加坡现有政策不会被彻底颠覆。线下比赛还没开打，高段组两位参赛选手就已经通过定段赛考上职业棋手了。他们报名时还只是业余棋手，短短一个月完成身份跨越，也能看出来这次参赛选手整体水平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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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12月8日，黄循财出生在新加坡的一个普通移民家庭，他有一个年长两岁的哥哥。黄循财的父亲出生于中国海南，不久前往马来西亚，读完中学后又移居新加坡，在这里从事销售工作，黄循财的母亲则是一名教师。凤凰网体育：很多人说熬鹰杯是业余棋手冲职业的跳板，但你办赛最初是想做一场全民围棋活动，这两个方向你怎么平衡？战鹰：我办赛最核心的想法，就是让所有人都能来下棋。

黄循财没有上过精英中学，在经济适用房中长大。1994年，在新加坡完成基本学业后，他凭借政府奖学金得以赴美国留学。比赛专门设置了零基础萌新组，哪怕当天刚学会围棋，也能免费报名线上赛，不用花一分钱就能体验对局，这才是熬鹰杯的定位。留学回国后，黄循财在贸易和工业部担任经济学家。高水平棋手愿意来参赛，完全是意外收获，也能说明喜欢围棋的普通人越来越多。2005年至2008年，他担任李显龙的首席私人秘书，这为他后来正式进入政坛打下基础。

I | 凤凰网体育：这三年你一直希望业余棋友能体验到职业赛事完整规格，这个目标现在完成得怎么样？有没有哪位选手让你印象很深？战鹰：业余七段棋手孙正晗我一直记得，连续三年从线上预选赛打到线下高段组，每年都能稳定打进八强，每年专门抽空来现场比赛，这份坚持特别打动我，现在见面就像老朋友。而且不管棋手水平高低，只要进到线下赛场，都能用上梦百合世界大赛同款棋盘棋子，用职业赛事标准对待每一位来参赛的人，是我对所有棋友的尊重，也想让大家沉浸式感受围棋的乐趣。

2011年当选议员后，黄循财正式进入政坛，此后开启了“开挂”的仕途生涯。他辗转国防、通信和信息部、文化、社区和青年部、国家发展部和教育部等多个部门，2021年之后进一步高升，成为财政部长。2022年4月，黄循财顺利通过党内选拔程序，接班人的定位基本明确，2个月后他又被委以副总理职位，等待接班。凤凰网体育：这次你和AI搭档进行表演赛，大家对AI的看法两极分化，有人觉得AI让围棋少了人情味，也有新手靠AI快速学会下棋，你觉得AI对围棋行业是好是坏？战鹰：要分角度看，对围棋普及来说，AI作用特别大。

黄循财是一名技术型官员，“友善且平易近人”，但也被认为“缺乏政治家气魄”。他有较为深厚的学术背景。线下很多观众不懂棋理，没有AI实时胜率面板，根本看不懂棋盘上的博弈；AI能直观展示每一步棋的好坏，降低观赛门槛，不管是线下活动还是线上推广，都能帮更多普通人看懂围棋。在美国求学期间，他获得了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和密歇根大学安娜堡分校经济学学士和硕士学位。凤凰网体育：办赛三年，场地、资金、人手都有不少麻烦，现在行业整体行情不好，赞助商缩减投入，你有没有为了办赛，妥协过自己最初的想法？战鹰：现实困难确实不少，现在围棋行业整体赞助收紧，我直播间流量也处在低谷，想把比赛一年年升级，要克服很多问题。工作后，他又攻读了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公共管理的硕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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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个人家庭方面，黄循财比较注重个人隐私。很感谢梦百合，行业大环境不好还愿意持续支持熬鹰杯。赛事直播、短视频会长期在全网传播，持续给品牌带来曝光，线下赛场也设置了体验区，算是双向共赢。外界知道的是，他已婚，没有孩子。他是一个爱狗人士，其他爱好则包括弹吉他和骑摩托车。新加坡《海峡时报》称他的书生气多于运动精神。他会去老马林百列图书馆借阅科幻小说和吉他方面书籍，也会深情地回忆起在此地的成长经历、晒童年照片。靠着品牌赞助，各个水平的爱好者都能免费参赛，守住了普通人零门槛下棋的初衷。

外界对黄循财在新冠疫情期间的工作评价颇高。2020年初，在疫情最严重之际，黄循财被任命为COVID-19工作组联席组长之一。

K | 严格限制新加坡境内外行动，快速追踪密接，居家工作学习......通过这一系列严格的防疫政策，新加坡的感染和死亡人数在全球都处于较低水平，被视为“防疫优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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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的是，这些严格的防疫政策也赢得了新加坡大部分国民的认可和配合。二、身份转变：被困在冲段里的棋手，自在表达的主播凤凰网体育：你同时是职业棋手、主播、赛事主办方、科普博主，这么多身份里，私下最真实的你是什么样子？战鹰：做围棋主播的时候最贴近真实的我。单纯当职业棋手，赛场只看重输赢，会压抑我外向的性格；做主播可以自由说话、分享所有和围棋相关的想法。在防疫期间，黄循财和卫生部长几乎每天出席新闻发布会，诚恳、冷静、清楚地向公众解释政策和决策考量。

M | 围棋陪了我二十多年，早就融入生活，主播这个身份刚好能把我对围棋的热爱和自己的性格结合起来。凤凰网体育：你有八年冲段的经历，什么时候意识到，不用把人生全部绑在定段、赢棋这一条路上？战鹰：不是我自己想通的，是现实推着我转型，转折点在 2021 年。李显龙也公开赞扬他帮助国家成功度过了新冠危机。

在成为接班人的路上，黄循财是一匹“黑马”，他自身也直言“从没想过能够成为总理”。在黄循财之前，李显龙确认的接班人是王瑞杰，但后者在2021年4月以身体和年龄为由，出人意料地宣布退出。

新加坡国立大学助理教授Elvin Ong对半岛电视台表示，黄循财短期内的最大挑战是，如何向外界阐明一种易于理解、包容和进步的政治愿景。当时我效力的女子围甲队伍降级，队里换了更年轻的选手，我没了稳定的正式比赛可以参加，职业棋手的收入来源直接断掉。那时候直播已经有一点基础，为了维持生活，我开始教棋、接线下活动，彻底跳出只靠竞技下棋谋生的路。凤凰网体育：最早在平台开围棋入门课的时候，你能想到自己后来会办起上千人规模的全国赛事吗？战鹰：完全没想过。

在内政方面，2022年6月，接班人地位基本稳固后，黄循财发起了一项名为“前进新加坡”（Forward SG）的社会运动。它就如何建设一个更包容、公平和有弹性的社会，在16个月内吸纳了约20万民众的建议和意见，也被视为新一代领导层的国家发展路线图。家里这么多年一直盼着我在职业赛场做出成绩，没人料到我最后会靠主播这个身份深耕围棋行业。现在回头看，这条路反而更适合我。

在民众建议的基础上，2023年10月，“前进新加坡”计划的要点报告发布，阐述了7个方面的转变计划，包括通过额外的财政支持和改善基础设施等方式，为不太富裕的群体、职业中期工人和老年人等群体提供更多帮助。报告还向新加坡人保证，将采取更多措施确保满足他们生命各个阶段的基本需求，例如教育、住房、医疗保健和退休方面的需求。

“前进新加坡”议程的第一部分已被纳入2024年预算，主要聚焦改善职业中期工人的未来技能计划，并为技术教育学院毕业生，以及老年人退休计划提供更多支持等方面，计划耗资约50亿美元。到本十年末，“前进新加坡”的所有项目将耗资近400亿美元。

N | 凤凰网体育：走红有流量之后，做围棋科普、办比赛这件事，是更轻松，还是多了很多顾虑？战鹰：整体轻松很多，也更贴合我自己的追求。

2023年11月5日，李显龙和黄循财。不用一个人独自扛着输赢压力下棋，现在能和团队一起运营直播、落地线下赛事，大家一起做事的状态，我很喜欢。

o | 凤凰网体育：很多人说你是围棋圈破圈第一人，你也说过 “离开围棋，我什么都不是”。你觉得是围棋行业需要你这种有流量的棋手，还是你的个人热度根本离不开棋手这个身份？战鹰：棋手身份是我所有流量和个人标签的根基。图源：视觉中国

在对外方面，外交关系对于新加坡这样的城邦国家尤其重要。这个仅733平方公里、资源匮乏的国家，高度依赖外部世界。围棋行业确实需要更多有个人特色的棋手，让更多外人看见围棋，但我的走红是时机、环境、个人特点凑在一起的结果，没办法复制。几十年来，新加坡政府展现了高超的外交能力，在大国间保持微妙平衡，同时受益于与中国的牢固经济关系和与美国紧密的国防关系。

p | 就算重来一次，也走不出一模一样的路，同时我也希望围棋圈能出现更多风格不一样的棋手。

在对华关系上，2023年起，黄循财就接过了中新双边合作联合委员会联合主席一职，这是两国政府间高层交往的平台。今年4月，中新两国关系正式升级，由“与时俱进的合作伙伴关系”，提升为“全方位高质量的前瞻性伙伴关系”，同时计划对中新自贸协定进行升级。凤凰网体育：外界对你评价反差很大，一部分人认可你帮小众棋手增加曝光，也有人质疑你娱乐化、破坏围棋庄重感，是什么支撑你坚持做围棋普及？战鹰：我不会太在意网上的负面评价。我六岁半学棋，二十多年看下来，传统宣传围棋的方式几十年没变，市场已经证明单一模式跟不上现在快节奏的环境。我愿意尝试新的推广方式，大众真实的反馈才最有参考价值，只要我清楚自己做这件事的意义，部分老棋迷不理解也没关系。

黄循财还努力提高普通话水平。5月14日，他对媒体透露，正在积极学习中文和马来文，以便更流利地沟通。三、与输赢和解：熬鹰杯承载的快乐围棋理想凤凰网体育：当年做职业棋手，你把输赢看得极重，办赛这三年却一直在提倡快乐围棋，心态发生这么大变化，根源是什么？战鹰：心态转变全来自自己八年冲段的亲身经历。我12岁去北京冲段，和连笑一批的棋手都深有感触，我们那时候棋手和家长执念很深，普遍觉得定不上职业棋手，人生就失败了。新加坡是个多种族国家，华人和马来人分别占据74.1%和13.4%。很多同学冲段失败，回家路上一家人都情绪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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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直将自身视为弱者，我们也永远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国家，这只有依靠人民的集体意志才能得以实现，”5月初，黄循财在接受《经济学人》专访时说，“我的任务是尽可能长久地让这个奇迹持续下去。”